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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隔了很久,我还是说不清那个下午是从哪一秒开始不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早上九点半,庙埕外的旱溪街上来了一辆黑sE的车。车停在榕树对面,熄火,没鸣喇叭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。西装,公事包,皮鞋白得发亮,走过庙埕前的地,鞋底不沾尘。旱溪街这种地方,机车灰、面摊油、土地公庙的香灰,什麽都沾,他的皮鞋不沾。他的头发梳得很光,光得像刚洗过的,可那天没有风,他的头发一根都没有动过——这条街的风,吹得动榕树,吹得动阿婆的棚子,吹不动他的头发。他笑的时候,嘴角抬起来的角度,跟上一家的角度一模一样,跟再上一家的角度,也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来拜访的。先拜访庙埕对面的电器行,再拜访隔壁的铁窗行,每家门口站三分钟,笑得脸不累,名片一张一张递出去。最後他停在添福g0ng庙埕前,抬头看了看屋檐上的灯,才走进庙埕。

        林添丁正在擦供桌。他抬起头,手里的抹布没停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都更说明会,下个礼拜六,」那人说,声音乾净,「周先生说这一带要谈了,我先来递个话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添丁「哦」了一声。「庙,不在都更范围内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范围还没画。」那人笑,「不过周边都在谈。周先生说,这一带的地气——我是说地段——这几年值钱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从後埕出来扫地,扫到庙埕边,那人看见了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见我的那一秒,我记得。他的笑还在脸上,但笑底下的东西掉下去了一点,像有人把电灯关掉,又立刻打开。他盯着我,看了两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伸出来递名片。递到一半,名片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名片掉在地上,他蹲下去捡。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,抖得不厉害,但抖。捡起来,他站起身,又把目光放回我脸上,像在确认一件他不太敢确定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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