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员姓蔡,二十八,是这一带跑转贷的,贷一户一户跑,跑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签过的单都数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讲话像在念单号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原子笔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签哪一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房贷单转过来转过去,转到她眼睛更花。

        牀是铁架的,铁架上一圈一圈的胶带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是洗衣粉、铁皮、和外卖的味道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她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面是衣柜的门,门那一格正对着这张牀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第一次发现儿子在等她弯腰,是丈夫走的那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家里只剩我们两个,收拾她把最後一叠水电单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,弯腰时她的睡裙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露到阿泽坐在牀沿上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地板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泽那年十九,她三十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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